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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lo from the other side.

【瓶邪】脑洞世界

脑洞世界

 

0.

且说从前

 

 

1.

张家的一个小少爷没有脑洞,吴家的一个小少爷也没有脑洞。

 

脑洞并非是脑瓜子上开了一个洞,而是像黑洞一样——看不见的。这东西和常人口中的想象力差不多,一支笔一张嘴,这无穷无尽的脑洞也尽数道出给世人看了。

 

照说常人都有这脑洞,或大或小的事情罢了,无伤大雅,毕竟人各不同;可张吴两家的小孩儿可就伤了大雅了,这根本就没有脑洞,就不是一丝丝细微可盖的差别了。

 

 

2.

张家的小孩儿天生一对漆黑的眸子,时常叫人辨不出瞳孔。

 

“那伢子眼神儿刺人得很。”旁人常这样说,于是敢去辨那瞳孔的的人几乎没有了,再说,那张家小孩儿一把长刀不离手呢,看着又大又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挥得起来。

 

小少爷脸生得好看,刘海长长的直要盖到长长的睫毛,只是鲜少开口讲话,也从没见他握着毛笔蘸着黑墨写下点什么故事经历或是乱涂乱画过几笔,旁人家的小子可是四五岁就会涂涂画画仿着大人的笔记写点什么了。

 

这俨然一个没脑洞的。

 

吴家的倒是活泼多了,见人就问好,嘴甜得和抹了桂花蜜糖似的,附近四条街的大婶儿阿姨都喜欢这张小嘴,时不时往里头塞点儿红烧肉白面饼小糖果蜜桔饯之类的。

 

“吴家少爷生得真是可爱,人也清爽,长大了指不定比张家的伢子还俊 /zun/ 呢,只是奇怪了怎会少这脑洞。”

 

 

3.

两个少年年龄相仿,实则不知道差了多少岁,性格也相差多了去了,大概就是因为没脑洞这事儿让两家少爷经常一同被提起。

 

没脑洞这事儿虽说外人光从外表看不出啦且不影响生活,但终归在这方圆十五条街二十三条巷子里头还是被大家知道异于常人的,有些人异样的眼光还真不是那样让人好受。

 

于是两家人暗地里商量着去请个什么江湖术士——自然是靠谱些的那种——给这俩孩儿看看没脑洞的毛病。

 

于是二十五天后这方圆第十六条街二十四条巷子附近的一个道士就给请到吴家内堂来了,吴家人顺带让自家少爷把隔壁张家的小少爷一同请来坐坐,也好一起叫那道士给瞧瞧这怪病。

 

这道士倒是打扮得很奇怪,黑纱蒙了眼,邪笑挂在脸,许是可以略知这怪病一二的人。

 

 

4.

“哟,小少爷,十七了吧?”那瞎子模样的道士跨进内堂,张嘴就是痞气的话语。

 

“是啊……” 吴家的应道,心想这瞎子知道的挺多。

 

“……” 张家的嘛,至今没正眼瞧过那道士。

 

“嚯,可以啊,” 道士一把拍在吴家少爷肩上,看上去下手不轻,“没出过那四条街吧?嗯?”

 

“是啊……” 吴家的耳尖嗖地就红了,张家的还是没回过眼看那道士。

 

“好小伙子,长得还算结实,就是瘦了些,出去闯闯了该,也多吃些喜欢的吃食,好长几两膘。”

 

“蛤…….?”

 

那道士也不搭话了,蒙着黑纱却好像也有眼神儿似的往张家少爷那儿投了几个目光又很快收回,生怕眼睛会给人吃了一样,晃了晃靠在墙边那面写着“有失必寻且寻且得” 的旗子,最顶上一个红红的铃儿叮铃叮铃地响了六下,就大踏步着要走了。

 

“哎!先生!您留步!这报酬怎么说也得……” 吴家僮仆会了自家夫人的意思,赶紧跑着去栏人。

 

“哟,这真是生分了,瞎子我不谈钱。”

 

“那……”

 

“且叫这二人出去耍上两天,瞎子我算过了,这六六三十六日以后,请张家小哥用那刀给我斩了三根西湖边黄嫩柳枝,再请吴家少爷这一手好字给瞎子我记上三个故事饱饱眼福便好。”

 

说着铃铛又晃着走了,堂内人都被那席捉摸不透的话给弄懵了,这铃儿清脆地响了六声,就隐到了远处山中。

 

 

5.

两家人最后协同一起上路去,路上有个照应也安全些。

 

两人各拿了自己家里人准备的包袱,张家小少爷额外背了一个长不包,不想也知道应该是那把不离身的长刀了,吴家小少爷额外拎着一个三层的竹制饭盒,盛满了酥点糕饼,据说是怕小少爷这三十六日嘴馋,叫厨房的老妈妈连夜做的,特地裹了厚厚的油纸,怕受了潮,也是希望留的时日久些。

 

张家少爷跟着吴家少爷走出了第四条街,然后两人望着远处雾气蒙蒙的山茫然相忘。

 

如何走呢?

 

“那个,张家小哥,这日后的路,你可有打算?”

 

“往西。”

 

“啊?” 难不成真当是去取那西天的经书?

 

“翻山,去折柳。”

 

“哦哦!有理有理,那快走罢?”

 

“嗯。”

 

两人真的行了好几日,翻起了大山,沿路便用那刀砍了书作路,渴了便饮些山泉,也顾不得这水是否烧过,是否干净,夜晚怕招惹野兽也不生火,只叫张家少爷把吴家少爷往树上一带,便在深深老林里歇下了。

 

天很黑,星星月亮背老树遮了,无半点光,可这两人却是不甚害怕的。背抵着背或是侧身并靠着就入眠了。

 

没有脑洞,便不去想,也无法想那种种凶险,也梦不见什么,只是有几次树下的树上的走兽可是把吴家少爷吓坏了,还是张家少爷沉着那比黑夜还黑的眸子把兽赶了去,再极其生疏地学着从前自家老妈妈哄其他梦魇了的张家孩子,把吴家小少爷半抱在怀里并拿手有节奏地拍背,直到那人睡了去。

 

 

6.

四六二十四日过去了,第二十五日早晨,吴家少爷忽然一下睁大了眼睛,把正在一旁盯着吴家少爷发呆的张家少爷吓了一跳,不过张家少爷只微眯了眼,没表现出任何惊异。

 

“醒了?”

 

“呼——吓死我了,小哥啊……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嗯?” 梦?

 

“是啊,说来,算不算其他小孩儿哭着喊着说做的噩梦?”

 

“你说来听听。”

 

“就是有一个废墟,好像是很多房子的废墟,但那房子和我们住的不一样,不是用木头的,是那种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建的,中间还插着好几根挺粗的铁棒一样,房子四面墙只剩了两面,我坐在最角落里,往外面看还找你来着。然后远处走过来一个黑黑的人,走近了看不是你。衣服穿得可奇怪了,眼睛前面还有两块圆圆的透明的石头拿棍子撑在了鼻梁上头,有白色的布手套。“

 

说着吴家少爷咽了口口水,向张家少爷要了块玉米饼和些咸菜,就边吃边说了,不过讲到一半就停住不吃了,估计是回想起那画面也并不吃下什么东西。

 

“那男的比小哥你还高出了好多呐,直直朝我走过来,手上还有把黑色的短刀,嗯,总得有这树枝的一半长,刀柄上和他的右手上还绑了很多很多圈的白布条呢。我挺害怕的,就缩起来问他你干嘛,他站那儿定定地像入了神一样,然后告诉我 ‘挖掉你的骨头’ 这人居然要祛我骨!肯定是做什么变态的行当,我爬起就跑可是给他抓住了脚,又给掀在地上坐着,就看他拿那把刀把我腿割开,嗯,从左脚膝盖起直着划了一道刚好抵着我骨头,直到脚背。血就从中间往外头溢,像染料一样,然后他把我皮从两侧剥开,再把骨头剔出来,放在一边,那骨头可干净了!一点儿血都没沾上!然后他又来挖我膝盖骨,说我这下十天半个月可跑不了了。难道说我十天半个月以后就能跑了?难不成我这骨头还能再长出来?反正他后来拧着我的膝盖骨还砍了几刀便取下来了。”

 

“疼么?”

 

“啊……?不疼诶好像,反正我后来就醒了……做梦真可怕。”

 

“好事。”

 

“啊?”

 

“你这是脑洞开了,会做梦了,是个常人了,好事。”

 

“哦……这便是脑洞……真是不太好使呢……那小哥你呢?可有开了?”

 

“没。”

 

“哦。”“那咱继续走?”

 

“好。”

 

7.

终于到了这五七三十五日,终于到了这西湖边。

 

“还早了一日呢,这也是算不准。”

 

“嗯。”

 

“小哥你砍三段柳吧,咱们回家,我请你吃糯米糕。”

 

“嗯。”

 

面前就是高柳,可那小哥迟迟不肯动手。

 

怎么不砍呢?都在眼前了,这有什么不对吗?吴家少爷自顾自胡想,忽然想起来了,

 

“黄嫩的柳枝!那瞎子是不是傻,这都盛夏了,哪里来的黄嫩!” 吴家少爷急得开始跳脚了。

 

“没事。” 说着长刀利落截下三段柳。

 

 

8.

两人为了守那三十六日,在那大柳树下守到了天明。

 

 

9.

“你……脑洞开了?” 吴家少爷困倦不已,一整个晚上他想了太多事,太多本不知道的、奇怪的、只有片段的事。

 

那三段柳枝还是那样青翠,时间也到了,那瞎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先回家去,我还有些事,去去便回,你……劳烦你备上几块糯米糕,我会来取。”

 

“啊?小哥你有什么事?会很久吗?我陪你?”

 

“不必了。” 说完张家少爷背上长刀头也不回就走了,临了也没再问一句关于脑洞的事。

 

“奇怪。”

 

 

10.

吴家少爷决定一个人回家了。

 

又往那山上走。

 

只是好像绕错了一座山。

 

没了刀开路,树木杂草多又多,依稀辨得清小路,只不过总是被绊着。

 

没了刀挡兽,这夜间树上树下的拐角总是让吴家少爷浮想联翩,往往给自己脑袋里头装的东西给吓得一整晚睡不着。

 

脑洞真是最可怕的。

 

吴家少爷终于找回了那熟悉的四条街,一个人走了整整三十六日,脚脖子上给黑蛇咬了一口,有毒却没死,跌下了一个坑洞,扒拉着土堆终是爬了出来,回到家浑浑噩噩的,眼睛通红,却没有落泪的痕迹把家里人吓了好大几跳,却最先放下包袱,发现少了两条柳。

 

哭了。

 

呆望了一会儿又洗了洗手、脸,想那瞎子也是不会来了吧,故事,三个倒是有了,不过这柳又丢了又不合那瞎子的心意,故事不写也罢。吴家少爷急急跑去厨房,请老妈妈赶着做了一屉三味糯米糕。

 

柳被插在了院里。

 

 

11.

当天晚上张家少爷也回来了,拿着油纸仔细包好的五串糖葫芦敲开了吴家少爷房间的窗。

 

“我的糯米糕呢?”

 

“啊这儿呢。” 三味的。

 

“谢谢。给你的。” 糖葫芦,可甜了。

 

“诶谢啦,啊,糖葫芦!诶,你的脑洞呢?总算开了吧?”

 

“没。”

 

“啊?”

 

“我自己去找。”

 

“啊?”

“别担心。”

 

“啊?”

 

“嗯。”

 

“也带着我啊。你那回来的时候没跟着我,我在山里等了一天也没见你,你是不是走错了山?”

 

“不行。是你走错了山。”

 

“啊——”

 

“有别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你看咱俩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还一起走了那多天去找脑洞,不能告诉我吗?”

 

“不行。我会走很久。”

 

“啊——”

 

“糖葫芦给你了,很好吃。”

 

“别啊。”

 

 

12.

张家少爷还是走了,带着那一屉吃了一些的三味糯米糕,直走了十几年也没见回来。

 

张家人也真是奇怪,自家的少爷没回自己家打招呼,反而跟吴家少爷这儿跑了一趟就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一个人焦头烂额地去寻过,也没见哪一个人再提起这自家的少爷,好歹也是少爷啊。

 

吴家少爷倒是几月不见开始着急了。寻也没怎么寻到。

 

“诶,阿姨,见过这街里的那个算命瞎子么?”

 

“啊呀,以前倒是有一个啊,不知道啊,小伙子你这是着的什么急啊?”

 

“啊,没事,谢谢了。”

 

“诶,姐姐,可曾见过这巷子里曾有一个算命的瞎子啊?就是打个有铃儿的旗的那个?”

 

“没啊。我刚来这儿三个月。”

 

“啊谢谢,谢谢。”

 

吴家少爷也长大了,却一直好奇着那个秘密,因为听这方圆四十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一条街与二十五万三千七百个巷子里的大人小孩儿妇女儿童传着,有个吴姓老爷整日寻一个带着秘密背着长刀的人呢。

 

吴家少爷继承了家业,不过不是父亲的家业,而是走了自家三叔的那条老路子,压着黑白两道,摸着别人和自己血统起了生意,名气大得很,想害了他夺那些盘口的人也不少,有次被人在哪儿割了脖子差些死了,可还是没死。

 

小孩儿听说是一条黑蛇缠上他脖子绞紧了伤口,所幸没流上一地的血死了,可是小孩儿的话又有多少人信呢。那总该留下疤的,不过现在吴家少爷的眼神儿可比张家从前那伢子眼神刺人多了,没人敢翻领子去辨。

 

小孩儿还听说吴家少爷哪条手臂上还留着又长又乱的很多条刀疤呢,都是自己划的,好些都划在一起围成了格子,不过现在的吴家少爷腰间一把十许寸的匕首,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大白狗腿,看着比从前张家伢子的黑刀轻多了,可是一看就是挥得顺溜到随意削人脑袋的,也没人敢去辨那袖子下白布条缠着的手臂上到底有多少条刀疤,是不是真的有些围成了格子。

 

还有个小孩儿听说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说是这吴家少爷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习惯,和他那种狠厉的风格不太一样,就是每五天就要叫厨房里的老妈妈去休息,自己亲手做上一屉三味糯米糕,再叫人去买上五根糖葫芦,每晚都坐在窗前月光下啃得津津有味,据说这糖葫芦一定要是山那边带来的,一定要是用油纸包得仔仔细细的,一定要是甜到齁的。

 

有一天啊,来了一个一条腿的怪人,告诉吴家少爷有个更怪的人待在雪山里头,呆了十几年了也不见出来。

 

吴家少爷道,你怎么不和隔壁那家去说呢,这好像不是我家的事啊?

 

“非得找您。您且去寻寻,许就得了。”

 

“哦。他。” 等了找了这么十几年,也不知道自己回来。

 

 

13.

吴家少爷的脑洞,那一晚守到天明的片段,终于全部连起来了,庞大的,十几年的故事。

 

说不尽的故事。

 

吴家少爷仍是从院里长大的柳树上折了三支柳,只不过还是夏天的柳。

 

吴家少爷仍是往西走了,还是翻了从前走错的那座山,只不过要去更远的西边的雪山里头。

 

他打算在那儿插上三支柳,那人呆了那么多年,谁知道还愿不愿意挪窝儿,爱呆多久呆多久吧,吴家少爷这十几年里也是累了,十几年里的苦痛也不是盖的,再没有力气又等又找十几年。

 

 

14.

三支柳在雪地里像三柱香一样插了一日一夜蔫儿了,发黄。

 

吴家少爷的嗓子在这十几年里越发坏了,鬼知道是不是当年命大没死的蛇毒上来。反正他还有那几口气,吹个笛子不成问题。

 

走之前,他对着柳叹了几口气,融了一些叶上的冰渣,化成水没滴下来却又凝住了,轻轻问了句。

 

“哎,小哥,你爱挪窝不挪窝,爱寻这脑洞不爱寻,你的事,你的秘密我管不了啦,以后你要是肯挪窝儿了出来我这儿喝喝茶,也别管我这秘密了。”

 

只不过嗓音哑着,多少调侃的一句话说出来这样难听。

 

回去后,吴家少爷在自己十几年那样多的故事里挑了三个写了,用的当时最好的毛笔作坊里最顺手的长峰狼毫,用的自己最拿手的瘦金体写了三个故事。装在仔仔细细包好的防水油纸里挂在府上门边,叫侍卫见了从前那算命的瞎子便给了他。

 

 

15.

张家少爷的脑洞不知道寻回来了没有,不过最后还是给这吴家少爷寻着了。

 

 

16.

且说这故事呢,也就这样完了,至于那三个故事呢,那瞎子有无取来,有无来取,就不是我这讲故事的人左右的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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